請想像一件事：如果高中每個學期的國文課，都必須選一本書作為共同教材，內容涵蓋古典與現代文學，你的清單裡會有哪六本書？

為什麼大家都說國文沒用？

不確定事情是從何時開始的，總之，這些年確實有種「國文無用論」甚囂塵上之感。其實我並不介意國文被視為沒用的學科，因為爭議往往是建設性反思的契機。面對這些討論，我始終好奇的是：人們為什麼認為國文科沒用？對他們來說，有用的國文課應該上些什麼？或者，撇除實用性的爭論，他們期待擁有怎樣的國文課？

當然，如果今天討論對象是學生，就得考慮學習成就感低落的問題。所以每次接任新的班級，我都會在學期伊始，讓學生回顧中學階段的國文學習經驗，分享挫敗感的來源，並請他們提供「理想國文課」的學習想像。

幾年來，學生的共識從無例外，就是希望刪減文言文的教學與考試比重，認為學文言文沒有用。

我無意替高中國文課程辯護，畢竟相關言論俯拾即是，且大多老生常談。憂國憂民者談文化傳承或道德思辨訓練，強調實用功能者就在語文理解和溝通表達上大量著墨。撇除價值取捨，這些論點無不任重道遠，期許國文課能使國人內外兼修、文質彬彬。多數人都會同意這樣的教育宗旨與目標，你把這些用心良苦拿去告訴學生，他們大概也不會有什麼意見。

如果大方向看起來沒有疑點，那問題可能就出在執行面，也就是課程教學與評量測驗。換句話說，檢視目標與方法，我們究竟有沒有言行一致？


學國文，真的只剩背古文了嗎？

雖然108課綱的文言和語體篇目比重已較過去均衡許多，但據我有限的觀察推測，多數高中生接受的國文課程，仍以文言文為重，我任教過的學校中，甚至有老師會花七成以上的時間在文言課次。接受過師培訓練的老師，應該都曉得學習遷移的重要性，新課綱所強調的素養，也體現在學習遷移的成果裡。如果我們同意，高中國文教育的目的，並非只讓學生熟讀特定經典篇目，而是透過所有的閱讀、分析和寫作練習，獲得價值思辨、語文理解、溝通表達的能力與理想態度，那麼，我們應該分配多少時間在相應的教學活動上，以促成有效的學習遷移？

如今已有許多課程研發，針對「部定15篇選文」乃至「A類選文」，提供多元的素養導向教學示範。然而，只要素材是文言文，學生想進行任何分析、思辨或表達練習，都必須先跨過「讀懂文言」的門檻。言下之意，在這類課程中，分析、思辨與表達的學習成效，會隨著學生對文言素材的理解程度而出現差異。學生的分析比較或邏輯推理題型答錯，可能只是因為看不懂引文或選項。但事實上，泛用的語文能力，未必得仰賴「讀懂文言」才能鍛鍊。


考試在考什麼？我們又在教什麼？

台師大在2022年底發布了一個調查報告，內容顯示，逾九成國人認為「國語文能力」對人際關係與職場工作表現有好的影響。在「最重要的國語文能力」一題中，統計排行依序是：説（53.3%）、聽（16.8%）、讀（19.5%）、寫（10.7%）。這份帶有實用性關懷的調查，很適合與近年大學自然組科系參採學測國文比例下滑的趨勢，擺在一起思考：大家認為國語文能力重要且有用，但我們的教學與評量，有提供相應的內容嗎？

107年開始的新型學測考題，是高中國文科的重大變革，尤其是在獨立施測的寫作測驗中，將一半的分數配給「論述寫作」，顯然已嘗試回應大學招生時檢核考生國語文能力的需求。占國文另一半分數的綜合測驗，文言與白話素材則占比相當，乍看之下並未獨厚文言。只不過，當我們回頭檢視這些年考生在綜合測驗選擇題的答題表現，便會發現，難度高且對高分群鑑別度也高的題目，往往都使用了文言素材。這顯示了文言文閱讀能力仍然是決定國文能否頂標、滿級分的關鍵。

經典的文言文固然值得教，也能設計出豐富的教學活動，引導學生練習思辨、學習表達。但我想在此提出一種想像：如果學生的文言文理解能力並不突出，卻在其他語文能力向度上有很不錯的表現，我們是否同意，他也值得獲得高分？

這個想像，源自我前陣子採訪了兩位來台師大交換的德國學生，他們分享了自己的中學德語學習及參加升學考試的經驗。

德國的中學生，倘若選擇就讀學術取向的文理中學（Gymnasium），在參加大學升學考試Abitur時，將根據他的主修與副修，決定考試的科目與形式。德國是聯邦制國家，各邦有自己的課綱並獨立舉辦Abitur，考科要求、時間也略有不同，只是得到的分數都能用來申請全國大學。我採訪的學生來自下薩克森邦（Niedersachsen），他們參加Abitur時，會有三個主科與兩個副科。若選德語做為主科，將參加最長可達五個小時的筆試，當然，學生也可以選德語為副科，參加近三小時的副科筆試，或者一小時內的口試（選題約20分鐘，實際口試15-20分鐘）。

德語的主科筆試沒有選擇題，閱讀已經融入在寫作題目中。考試時，學生會拿到三份試卷，每份試卷上都有完整的寫作任務，未必都以文學作品為命題素材，也可能要求分析一篇論述型文章。學生必須閱讀完所有試卷，然後從中挑選一份作為自己德語科的考試題目。也就是說，在德語主科取得一樣成績的學生，可能寫的是不同的試卷。這樣的考試制度，允許學生根據自己的升學需求與能力，選擇呈現最合適、最有優勢的語文能力面向，取得評量成績。

各國的語言、文化發展歷史有別，測驗方式也難以斷定孰優孰劣。德國學生在中學國文課堂上，面對各種文本分析、意見表達的練習，同樣感到痛苦不耐。只是當我詢問：「上了大學後，你們認為這些分析與論證的寫作訓練，是有用的嗎？」他們毫不猶豫點頭稱是，表示非常實用。


國文真的沒用嗎？也許要長大後才懂

國文其實可以有用，也許寫作測驗第一大題的改革方向，會有些成果。而高中國文課的課程內容，尚有許多貼近現實的潛力，例如至今仍是學測命題熱點的應用文。

學生說一個學科沒用，很多時候是受限於生命經驗範圍。婚喪喜慶的題辭便是如此，但成年以後的各種人際往來就是得用，所以老師得教、學生得背。倒是書信往來，如今已鮮有人採傳統用語行文，學生更需要的是知道怎樣寫出一封得體的電子郵件。我都告訴學生，背書信用語的時候是依據收信者與寫信者的關係，現在寫電子郵件給別人，邏輯是一樣的：請思考你與對方的關係。只是這樣教效果極其有限，因為前者的學習缺少了人際間動態的理解與設想過程，後者卻需要面對各種情境、需求的排列組合，且傳統書信不會有「信件主旨」這種全新欄位——遷移並不簡單，遷移超難。所以有時我會偷懶的想，是不是乾脆放棄遷移，我們直接教最有用的東西就好？

對了，受訪的德國學生告訴我，他就讀的學校在九或十年級就會教電子郵件和履歷寫作。此外，以德語為主科的學生，在中學的最後兩年，大約會深入研讀六到七本書；如果是副科，也會讀三本左右。

話說回來，在國文科談有沒有用，本來就有點奇怪。無用之用，會因為不被認可而喪失意義嗎？國文課程所帶來的涵養，終究會成為軟實力，在人生遭遇衝突、磨難、挑戰與低潮時，提供關鍵的提醒或指引吧。很多事情，需要的是時間。就像新型學測的試題調整，就像學生終有一天會長大，會忽然明白，我們在課堂上細細拆解的，文本中的生命情調和智慧。

是這樣的吧？


【致謝】本文的完稿，要特別感謝德國哥廷根大學東亞所專任語言講師王韋傑老師，以及他所介紹的兩位該校學生羅偉靜和穆若蘭，提供寶貴的經驗交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