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育制度沒有標準答案，但在有限的現實中，到底該如何分配資源與機會？「考試」作為篩選制度，雖有其必要，但也產生了相應的困境——當成功被標準化的試題綁架，「焦慮」成了當代學生、教師、家長的共同課題。

該如何理解、陪伴孩子度過升學的壓力？本次我們特別邀請身處高中教育現場第一線的厭世國文老師受訪，以一貫厭世、犀利，卻又溫柔的角度，分享教育現場的真實樣貌。


這一代孩子為何更焦慮？時代變化是關鍵

「學生的焦慮一直都來自於『我不夠好』。當你想要的跟你得到的出現落差，自然而然就會覺得痛苦。」厭世國文老師說得直接。焦慮從來都存在，只是形式不斷改變。那麼，這一代學生的焦慮，與過去有什麼不同？

他認為關鍵在於時代變化的速度。「他們現在面對著兩種挑戰。第一種是時代的快速變化。像我72年次，在那個年代，讀書很單純，考試完就有工作，我們腦中可以想像穩定的五年、十年。可是對現在的學生來說，五年、十年是一件很難想像的事情。」

時代瞬息萬變，工作形式不斷更新。這一代的孩子必須不斷適應改變，當代社會處於流動狀態，知識的半衰期越來越短，今天學的技能可能三年後就過時。學生面對的不僅是考試，更是充滿未知的未來，這種不確定性本身，就是焦慮的重要來源。

社群媒體更加劇了這份焦慮。「在社群上，大家都穿得漂漂亮亮，看起來聰聰明明的樣子。他們就會想：為什麼大家看起來都這麼輕鬆，而我讀起書來就這麼掙扎？」當代學生被比較的對象不再只是身邊同學，而是整個社群媒體，讓「我不夠好」的感受更加強烈。

面對這樣的焦慮，教師能做的是什麼？「無論學生的焦慮是什麼，我們都會保持傾聽。當我們了解的資訊越多，能夠給予的方法才會更多。我們只怕學生不跟你講，或是你沒有發現到他的焦慮，這會比較危險。」焦慮、憤怒、難過都沒關係，負面情緒是人之常情。身為教師或家長，主動詢問「最近好不好？忙不忙？累不累？」，建立信賴關係，這樣的「預防」最為重要。


家長可以做什麼？「在場」比「期待」更重要

談到家長如何陪伴焦慮的孩子，厭世國文老師給出了一個看似簡單，卻很難做到的建議：「以前你讀書不喜歡被怎麼對待，你就不要再對待你的小孩了。沒有人喜歡一直被問，一定會覺得很煩啦!」

他觀察到，許多家長在面對孩子的升學壓力時陷入矛盾：既希望孩子好好讀書，又不知該如何表達關心。有時候，甚至有家長會希望老師遠端「遙控」孩子，詢問是否有讓孩子在家也能維持學習的方式——「太困難了啦，」他坦白地說。

「先給予高度支持，才能給予高度期待。家長不能只有高度期待，卻沒有高度支持。」但什麼是「支持」？他再三強調：「支持不是干擾。我們似乎很常把這兩件事情混在一起。」真正的支持，是在孩子需要時提供資源；而干擾，則是在不需要時強行介入。這個界線看似模糊，卻是親子關係中最需要拿捏的分寸。

表達支持，最簡單的方式就是「在場」。「你一定得在現場。你得跟孩子吃飯，就算沒聊天也沒關係，因為你的存在很重要。孩子只要看到你，他的感受就會不同。」孩子需要知道，家永遠是可以回來的港灣。家長的「在場」，讓孩子感受到被看見、被重視，這份安全感是他們面對壓力時最重要的心理支撐。

如果行有餘力，他也建議家長學習「說話的藝術」。「有些時候，家長對孩子講話太直接了，不能因為孩子跟你有血緣，就講話這麼直白。」溝通需要技巧，「網路上很多專家會教你怎麼跟孩子說話比較好，學幾句話，可能就會很有幫助。」

「如果覺得很困難，可以先從『陪伴』開始，你就乖乖的坐在孩子旁邊，不要講話、不要干擾他。」他頓了頓，「要不然就留個三千萬給他嘛，就不會太擔心了。」這個「厭世」但實際的建議，背後藏著重要的提醒：家長自己的焦慮，往往會投射到孩子身上。穩定自己的情緒，才能真正成為孩子的後盾。


培養學習力與抗挫力，陪孩子找到自己的節奏

回到教育現場，厭世國文老師認為，除了陪伴與傾聽，更重要的是教會學生「如何學習」。學生常會在課本或考卷上熟悉的地方打轉，「他不願意去碰觸不熟悉或有挫敗感的領域。所以他花很多時間讀，卻都無法進步。」

針對這個問題，他提供三個層面的建議：重新審視讀書的方法、筆記的方法，以及面對困難時的方法。「如何學習」——學生需要理解有效的學習策略，而不是盲目重複閱讀；「如何整理」——好的筆記不是抄寫，而是用自己的話重新組織知識；「如何面對挫折」——許多學生不是不會讀書，而是一遇到挫折就放棄，缺乏心理韌性。

他強調，「學生需要被鼓勵，而且要『一直』被鼓勵。學生很容易放棄，我們要讓他不要放棄。」過往「讀書=成功」的公式已不再那麼有說服力，但學習的意義依然存在：它不只是為了考試，更是為了培養批判思考、解決問題、適應變化的能力。這些能力，才是陪伴他們一生的真正資產。

訪談接近尾聲，我們請厭世國文老師給正在焦慮中的學生一些建議。「痛苦就是成長的開始。如果你渴望成長，遇到一些挫折跟痛苦是必然的。我們不能一輩子待在自己的舒適圈。」舒適圈與成長圈是往外擴展的同心圓，「會有點難度，但不會太高，這個過程能培養你的韌性與能力，也可以擴大你的舒適圈。」

焦慮不會消失，壓力也不會減少，但我們可以選擇如何面對它。教師的角色，是預防勝於補救，是陪伴勝於說教；家長的角色，是在場勝於干擾，是支持勝於期待；而學生自己，則需要學會如何與壓力共處，如何在不適中成長，如何找到屬於自己的節奏。

當孩子下次說出「我好累」，不要急著反駁或給建議，請先告訴孩子「我知道」、「我在這裡」。讓他們知道，無論面對什麼挑戰，家永遠是最溫暖的後盾。休息一下，然後我們再一起往前走。